站到前面的人 #12|吳正文──孤單學徒

by 柯智元
吳正文



有一天,萬成太極的創立者吳正文教練約我去上他的課。上課的地方在公園的草坪上,這裡沒有黑板,學生手上也沒有講義。他事前一再跟我強調,來就是來體驗。我完全沒有武術底子,原本有點擔心,但他說放鬆啦就是來玩的,感受看看。那天到場的學生大約十多個,他要大家兩兩一組對練,獲勝條件很簡單:想辦法用手碰到對方的脖子,停留兩秒就算贏。
​
​
規則就這麼單純,每位學員卻開始出現各種閃躲與接觸的創意。每一組的手都很忙碌,人也跟著繞來繞去,遠遠看很像在跳舞。看久了會發現,一搭上對方的手掌、手肘或肩膀,兩隻腳踩在哪裡、身體往哪個角度轉、重心放在哪一邊,結果差非常多。正文在各組之間走動,一組一組講原理,講完就叫大家繼續玩,偶爾還會換「舞伴」。
​
​
這跟我印象中的太極課不太一樣。公園裡這群學生有男有女,年紀和行業都很分散,有幾位看得出來練了很久,也有一對像是夫妻的學員結伴來。九十分鐘裡有對練,也有一段專門教大家平時怎麼好好呼吸,還有練「後退功」、同時幫搭檔按摩背部的橋段。
​
​
下課前他說,接下來那堂是擒拿,屬於進階內容。只想體驗太極的人,上到這裡就夠了。
​
​
幾個小時前,我們坐下來訪問,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:「我是孤單學徒。」
​
​
吳正文今年四十歲。我問他怎麼會碰太極,是家裡本來就有人練,還是受過什麼傷。他說,自己本來快要死了,是這門功夫改變了他的命運。
​
​
身為基隆人、家裡的老么,他原本是一個沒人預期會呱呱墜地的孩子。母親當時在基隆的報關行當總出納,一天經手六百萬,一塊錢都不能錯。那是四十年前的新臺幣六百萬,基隆港正趕上經濟起飛最後一波熱鬧。母親個子很小,一百五十三公分,懷孕三個月了自己還不知道,沒有備孕,沒有安胎,酒照喝、東西照吃。正文後來總覺得,也許跟這些有關,自己生下來就百病叢生。
​
​
他的童年有一大段是躺在病床上過的。住院打點滴,醫生說要打完一整瓶才放人,父親湊過來小聲說,不然我們把瓶子打破,流完就可以讓你回家了,他笑到不行。好一、兩個月,接著又不舒服一、兩個月,就這樣輪番上映。他被囑咐不能劇烈運動,一動就喘,時間乾脆都拿去看書、看漫畫。能吃的東西也少,瓜類全部不行,南瓜湯喝下去會肚子痛,油飯更不用說。偏偏正文最愛油飯,基隆有一家很有名,母親早上買回來,他只能固定吃一口。如果當天絞痛起來,就要抱著肚子兩個小時,沒有嚴重到每次都得緊急送醫院,但那團食物就像卡在腸裡面,身體怎麼推都消化不動。到了夏天,正文則是年年中暑。那個年代的健保卡要蓋章,看一次病蓋一格,蓋滿六格就升一級、換一張新卡。很少看病的人大多停在 A,正文很快就蓋到 E、F。
​
​
正文的父親很壯,篤信運動使人變得更好,帶兒子去學跆拳道。踢了幾個月到半年,他感到身體實在吃不消。後來正文自己摸出一種跑法:很慢很慢地跑。他發現只要維持同一個動作,好像就沒那麼累。十二歲,小學畢業那年,他遇到第一位貴人。這位師父在太極拳的圈子裡沒有名氣,是某一脈某一支的小弟子,平常在社區帶老人家練拳,自己也說不太會教。他沒有叫這個小孩背什麼拳法套路,就只是先教走路,教怎麼把身體慢慢鬆開,教呼吸。很神奇,正文一做就即刻有感覺。那時候的身體像是躺太久了,什麼體操、什麼運動都不對,一鬆開,感覺就對了。他先發現呼吸順了,睡眠也很快跟著變好。
​
​
一個禮拜三堂課,師父親自帶。師兄師姐打拳,他愛跟就跟,不想跟就在旁邊站著,走來走去,走累了就把呼吸法從第一個做到最後一個。沒有人逼他下場打拳,該嚴格的地方師父倒是從不輕輕放過,最重視的是腰的健康。師父拆字給他聽:肉字旁加一個要,身上最要緊的那塊肉。沒事就站起來,學貓走路,動一動腰,擠一擠肚子,師父說這個叫「蠕身」。
​
​
練武三年後的某一天,母親又買了油飯。正文忍不住,偷吃掉半包,心裡盤算等一下痛發作起來再去鬆身。
​
​
奇怪!竟,然,不,會,痛!
​
​
家人感到不可置信,正文那陣子還刻意天天吃油飯,完全沒事,母親都嚇壞了。肚子不痛之後,感冒也變少,夏天不再中暑。有一年,他甚至連健保卡放在哪裡都忘得一乾二淨,後來還上了國術擂台打散打。比賽成績普通。正文說,自己先天條件低劣是不爭的事實,可是一個躺著長大的小孩,有一天竟然能站上擂台,已經算是奇蹟了。有幸成為少數從地獄爬回地面的生還者,正文說自己曾經最大的夢想,就是可以變得像周圍的一般小孩一樣,擁有自由。
​
​

吳正文

吳正文
(右二)正文曾經是非常瘦弱的孩子。(影像提供:吳正文)


現代化
​


師兄們年紀都大他一截,中老年人居多。他們看這個小師弟會讀書,練得又勤,一直勸他把這門功夫傳下去。後來他念了文化大學國術系。從二年級開始,他一直是班上第一名。系上有一門課叫「國術館經營管理」,談了一堆歷史源流,卻沒有現代發展的新方法。他發現,原本早期臺灣賺錢的國術師,順序都是先搞跌打損傷、賣膏藥、教氣功,最後才教拳練功,因為這個順序最賺錢。正文想的卻是,如何把國術當成華人的體育通識來教。學校課綱明明也寫著發揚文化,他卻不斷思考怎樣改良自己的訓練法,好跟其他運動接軌,可是沒有一堂課告訴他們這群年輕人該怎麼做。他去找系主任談。系主任講得非常保守,甚至官腔,給予正文讚美,說「所以你們這樣研究很好,以後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。」實際上,所謂的「國術館經營管理」,過了一個學期,對正文來說,還是等於什麼都沒教。
​
​
2005 年,少林寺的代表團來訪文化大學國術系。對從小練氣的正文來說,這是他第一手觀察,覺得其中幾位的氣場有點怪。2025 年,少林寺管理處通報住持釋永信涉嫌刑事犯罪。隔年五月,河南的法院一審判處他有期徒刑二十四年,他當庭認罪,表示不上訴。正文說,他不確定當年見到的訪客裡有沒有釋永信本人,只是看到新聞時,又想起那份怪異的感覺,覺得自己當年的直覺沒有錯。有些嘴上說要修行的人,練武練到心靈開始跑去其他地方了。
​
​
同一年,在遙遠的美國加州,巴西柔術正是格鬥界最受矚目的體系之一,訓練方式也逐漸檯面化。少林寺那種飛來飛去的輕功表演,正文雖然也想學,卻始終看不到真正的對練與自由對戰。太極講究貼身互動,跟巴西柔術的距離比較近,又聽說巴西柔術在加州開枝散葉,武館開得很好,加上景仰李小龍,他決定先去加州看看。
​
​
正文待了整整兩個月,一間一間武館輪番拜訪,觀察人家怎麼經營。美式教練的教法讓他心服口服,巴西柔術道館的櫃檯更是讓他開了眼界,站在門口接待的,要嘛是一位親切到完全不像練武的人,要嘛是美女。這一招他後來沒學,覺得一心想推廣國術,不小心就會離題。但他從美國社會看到了另一個景象:那裡的教練竟然會自己上街發傳單,像傳教士一樣騎著腳踏車一家一家拜訪,而不是待在自己的空間裡,怨嘆「真遺憾啊,這個社會竟然沒人想要繼承中華文化」。回來向系上報告所見所學,系主任的回應仍舊官腔。導師說:「多看看。世界很大。」他鼓勵正文也去中國大陸看看。
​
​
可是等正文真的從美國回來,帶回一堆對臺灣既有狀態的建議,導師的口氣慢慢變了,三不五時就冒出一句:「對啦,國外的月亮比較圓啦。」導師對他其實很好。正文受傷,他馬上遞藥膏,連怎麼剪片都是導師教的,還把山西、河北的老師請來臺灣。正文後來想,導師有導師要守的東西,那些火氣沒有針對他一個人,凡是跟導師熟的年輕學生,多半都走過同一段價值觀的拉扯。
​
​
正文和導師吵得最兇的,是「遊戲化」的想法。他覺得這些傳統武術未來會式微,便想把訓練方式改得好玩一點,讓年輕學生一邊上課,一邊有升級的感覺。比方一個動作要蹲三十分鐘的老規矩,他主張照練,只是往後挪,別放在第一堂。這個方案他總共報告了三次,聽到第三次,導師終於忍不住拍桌:「國術豈是兒戲?」在場的學長趕緊打圓場,說他就是去了一趟美國嘛,可能目前思想還不成熟。正文從那一刻開始慢慢明白,如果真的想做點不一樣的事,這些質疑和抨擊,以後大概是少不了了。
​
​
學長裡有人跟系主任對罵,罵系上根本沒教他們出社會怎麼進國術館。大二到大三,正文在系辦公室裡問了兩年同一個問題:「請問現在上的課,為什麼對不上課綱?」有一次,系主任找他單獨談,講自己的難處,說到快要哽咽,表示真的沒有辦法。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認真對話。正文說,那是大人的事,當年他不懂。後來他才慢慢理解,主任頭上有校董,真的硬改,整個系可能都保不住。學長常數落主任,面對高層總是軟趴趴、不敢改革,但面對生活,好像他也真的只能軟。很多事不是一個人心裡想改,就絕對改得動。
​
​
大三那年,他開始懷疑自己到底還有沒有必要念這個科系,遞了單子想要退出。偏偏主任請假去處理自己的博士學位,代理的是剛從上海回來的李志明教授,個性爽朗,兇起來很兇。李教授把單子塞回來,馬上找他:「我簽我笨蛋啊?你第一名,我怎麼可以讓你不在我們這一屆畢業?」正文傻住了。李教授說,系上有系上的難處,主任不在,換他來改革,請給他時間。正文心裡想的是,啊大學才四年,還能等到什麼時候。他最後還是休學了,休了兩年。後來他回去把學籍念完,修業的後半段,他常常是全系年紀最大的學生。
​
​
訪問前幾天,他才從學長那裡得知母系的現況。原本的技擊運動暨國術學系,從 2023 年起,就與運動與健康促進學系整合為體育運動健康學院的不分系學士班,不再以原系名招生,國術相關課程則保留在新的專長領域中。他說那張畢業證書在美國很好用,對方看到 Martial Arts 的正式學士學位,都很認真看待。他也會問自己,這種觀感會不會只是倖存者偏差。這個問題到現在還沒有答案。
​
​


沒打過架的女生
​


正文的太太是在美國認識的,地點是一堂教溝通的民間課程。那是一個機構開的工作坊,專門練溝通和面對情緒。有一種練習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不准講話,只能看著對方,練到自己很舒服、很淡定為止。正文平常就習慣靜坐,覺得這很像禪宗,很對胃口。他先認識的是女生的媽媽。媽媽上完課覺得不錯,後來乾脆在機構裡做起招生,也跟著他練太極。女兒是媽媽帶進來的,個子矮矮的,正準備當諮商師。
​
​
太極拳能不能打,正文這一輩子被問過太多次,發問的人口氣多半帶著輕蔑和懷疑。這位女生的第一個問題是:「它到底怎麼打?」正文說要找個人來示範,她說不用,你講就好,我聽得懂。聽完,她又問:「那為什麼要練那麼慢?」接著又問他以前是不是打過很多架。這種問題正文有經驗,照實講下去,女生最後多半會怕,或者把他當怪人,所以他先隨口敷衍兩句,回頭做自己的事,卻發現這女生還在繼續問,而且問得很認真,然後冒出一句:「我是沒打過架,但我打過人。」她說那是年輕的時候,為了保護別人,一直打、一直打,也不知道是不是對方有讓她。正文覺得這人有點意思,站起來,叫她推自己看看。她動手推了,雖然個子小,卻是正文碰過的女生裡力氣最大的一個。他讓她隨便推、隨便抓,自己始終不還手,只把她挪過來又挪過去。她怎麼弄都弄不動他,最後說不玩了,左右都打不到。他說,太極拳就是這樣。她說,那我不喜歡,打人就打人啊,幹嘛這樣。
​
​
這兩個人當了很久的朋友才在一起。正文後來決定靠教太極吃飯,事前還再三跟她確認能不能接受,女方只有一句話:「你就做你想做的事情。」這個浸淫在美式文化裡的人,給了他非常大的試錯空間。她在臺灣念過書,也在美國住了很長一段時間,說英文比說中文順,想事情的方式也更像美國人。正文的臺語比太太好,每次回太太娘家都陪阿嬤講臺語,阿嬤很喜歡他。現在他跟岳父岳母相處的時間,比跟自己爸媽相處的時間還多。

​
正文的岳父沉迷籃球。當時正文為了教一支公司籃球隊怎麼用太極的觀念養生,自己跑去學籃球,還跟著打上班族聯盟。岳父的膝蓋狀況隨著正文細心調養,慢慢好轉後也回到球隊,甚至拿了一座獎,理由是全聯盟年紀最大,卻還能打得虎虎生風。正文年輕時想過不要結婚、不要生小孩,怕把不好的基因傳下去,讓其他人莫名受苦。現在他有五個孩子,每一個都很壯。跟年輕時的自己完全不像,能這樣「像一般人真好」。

正文向學員解說如何運用重心轉移來控制對方的身體。


​


積木
​


他教拳教了二十年,開的班叫萬成太極,2010 年創立。前面十年有一大塊時間在帶小孩,同一天裡先陪年輕人對打、示範,下一堂馬上換成幼兒班。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身體又快要癱掉,五年前他索性把兒童課停了。留下來的教法,他整理成「九功法」,把太極的基本功拆成九大塊。這些內容,他都寫在手寫稿上,放在隨身帶著的資料夾裡,用來跟學員說明。

​

萬成太極清楚自己的產品特色。(翻攝自吳正文隨身資料夾)


​
新學生進來,他先花時間聊對方做什麼工作,有沒有哪裡特別不舒服,最終想把身體調成什麼樣子,甚至對武功有什麼幻想。聊完才開始教怎麼打底,再看這個人身上需要裝哪幾塊積木。
​
​
正文的重心很貼近大眾,他認為這個年代很少有人想拜師學拳、繼承什麼門派,大多數人上門,只想處理眼前的問題。一開口就談傳承,只會把人嚇走。萬成太極從 2010 年至今,一直都用這套教法。一位上班族在捷運月臺上突然肩頸痠痛,總不可能當場起式,打完一整套拳吧。可是太極的基本功可以做得很小,小到動的是骨頭、關節和呼吸,旁邊的人根本看不出來。沒有人買車會要求把引擎蓋掀開來看,大家卻都知道引擎最要緊。公園裡一招一式的套路是車殼,照正文的說法,很多人練了二、三十年,練的還是車殼。不過他不否認車殼也有運動效果,套路本來就是前人存放教材的辦法,傳承時還是得記起來,找個理由讓身體動起來,總歸是件好事。
​
​
這樣教太極,同行有意見。老一輩傳下來的規矩是,示範了就別講,講了就別給摸,給摸就別開口,三樣只能挑一樣。有別門派的師父語重心長地訓他:「你這樣教,一堂課就教完了,以後賺什麼?」他聽了反而覺得,這表示自己真的把道理講透了,無愧於學生。一堂課講完,他不擔心。身體要理解,需要時間。一碰就繃緊的人,今天能放鬆的量就那麼多,得回去好好睡一覺,明天再來。全部告訴你,你也得自己練出來。老師仍然有存在的價值。
​
​
他手上有一份越記越厚的檔案。上班族的肩膀、廚師的手指、工程師的眼睛,各有他建議的對應做法。登山的人學會怎麼背著重物,邊走邊鬆腿。臺積電的工程師也會來找他求助。他舉的最經典案例,是宇宙人的貝斯手方 Q。方 Q 原本是找他處理彈琴造成的職業傷害,後來為了成團十週年的紀念,要登上喜馬拉雅山拍攝〈往前〉的 MV,特地來請教正文怎麼準備。別人拚命重訓,怕背不動,方 Q 練了半年,有一半時間在鬆身,其餘時間在呼吸和腳步。照正文的回憶,到了聖母峰基地營的五千三百多公尺,同行的人血氧大多落在 84% 左右,方 Q 卻一直測到 92% 到 94%,大家不信,又重測了好幾次。
​
​
建中有位老師跟正文學過,把他推薦進學校,一教就是三年。第二年臺大也來找,教了兩屆。儘管建中的學生上課吵吵鬧鬧,下課還是有人跑來問他:「老師,我奶奶剛出院,我回家可以帶她做哪一個動作呢?」
​
​


阿華田
​


國術系的同學畢業之後,有人賣保險,有人做直銷,連拿過全國冠軍的人,也未必繼續留在武術這條路上。其中一位同學曾經連拿三年全國冠軍,在系上時最喜歡找吳正文過招。吳正文擅長的是化解和控制,兩個人以前經常搭手,一來一往。後來這位同學畢業去賣保險,拳也不打了,這一放,就是快十年。
​
​
有一年冬天,兩個人在一間全家便利商店碰見。吳正文的穿著很好認,同學遠遠就先喊了他的名字。他一轉身,看見老同學,笑著說:「來,對一下。」兩雙手才剛搭上,同學立刻喊停,說你一直在線上,我多久沒練了。接著兩個人開始互虧,同學說,自己這幾年要是有練,還是比他強。吳正文點頭說我相信啊。同學卻停了一下,回了一句:「強又怎樣。」
​
​
兩個人在店裡的座位坐了下來。以前這群同學聚在一起,總要喝點酒才開始聊天,吳正文不喝酒,那天點了一杯熱阿華田,同學也說,現在不太敢碰酒精了。吳正文問他,你們武館那麼有名,教練沒叫你回去嗎?同學說有啊,可是我現在回去,會被師弟電。那就去教啊,吳正文說。同學說,我沒教過。
​
​
吳正文聽了,說我推手推不贏你,以前上擂台也被你們電得要命,現在還不是在教,我就是膽子大、臉皮厚,連傳單都自己發。同學愣了一下,問他真的去發傳單?這些年他聽到的版本,是吳正文去了美國,甚至還有人傳他是富二代。吳正文笑罵一聲屁咧,我一天只吃兩餐,你賣保險一家一家拜訪,我賣太極,哪有差別。
​
​
同學笑了出來。吳正文接著說,活下來更重要,你連三年全國冠軍,你不教學弟妹,誰教啦?好歹回學校開個社團啊。同學安靜了一陣,最後只說:「謝謝你,我現在得走了,讓我想想。」
​
​
隔年,他真的領了一筆獎金,回到彰化老家,重新去找當年的教練。教練高興得不得了,這些年來一直在學生面前提起這個徒弟。
​
​
後來,同學先從帶社團開始,接著被學校聘為教練,再加上武館和原本的工作,一個人同時做三份工,一路做到現在。有一天,他從社群平台傳了一張照片給吳正文,只寫了一句:「謝謝你,我沒想過自己還能有這樣的一天。」吳正文看著那張照片,熱熱的淚滑出了眼眶。
​


不被看好的人
​


2026 年,連蘋果都已經發表摺疊手機了,正文用的還是 iPhone X,甚至這還是學生和家人看不下去,硬塞給他的,請他「好好當一個可以被聯繫上的現代人」。正文家裡沒有電視,沒有電腦。在網路上寫字,他盡量守著老派的禮數。他說自己是古人。可是也有老師認為他不適合傳這門功夫。有的覺得他太反叛,有的出於善意,看他先天身體不好,擔心這條路太苦,勸他別往虎山走。
​
​
開班頭幾年,常有自稱老前輩的人看到他的傳單,在路上攔下他盤問師父是誰、哪一脈傳下來的、拳經拳論懂不懂。聽到他的師父沒有名氣,對方就更不客氣:「怎麼不去拜個有名的老師?」年輕時的吳正文會讓對方問滿三個問題,確定是來找碴的,就說:「不然我們直接在這裡打一場,如何?」大部分的人到這裡就不問了。
​
​
不過,他說自己其實沒那麼好鬥。玩過線上遊戲的人都知道有兩種玩法。一種叫 PVP,玩家對玩家,兩個角色關進同一個場子單挑,贏的人站著。另一種叫 PVE,玩家面對的是一整個世界:有怪、有機關,也有怎麼打都打不贏的大王。這種玩法要組隊,要換技能,要換裝備,有時候能活著走到出口就算過關。兩種玩法練出來的角色不一樣。拿 PVE 的角色去 PVP,通常吃虧。拿 PVP 的角色去闖關,也不一定更好。
​
​
正文的觀念是,擂台是 PVP,日子是 PVE。人不能打老闆,也不能打客戶,跟另一半吵架吵到動手,就叫家暴。公司裡真正要解決的事,靠的是開會和斡旋,一次還得面對好幾個人。一輩子真正要動手的機會沒幾次,倒是跌倒、車禍、突然被人推一把,隨時會來。太極練的是緩衝、挪移,把自己從被抓住的地方瞬間使力轉出去,遇到一時打不贏的關卡,也有辦法活著過去。它像一副很厚的隔熱手套,可以把烤盤從烤箱端出來,但端太久一樣會燙。
​
​
他自己的底子是楊式,講起這門傳統卻很坦白。照門內傳下來的說法,創始的楊露禪對付過北京的各家拳館,也跟旗人摔過角,可是那個年代還沒有泰拳、巴西柔術這樣的對手,傳下來的東西裡,自然沒有應對它們的辦法。這些空白,由吳正文和學生自行補齊。他在師大教課時,班上有練拳擊的墨西哥人,也有十九歲練巴西柔術的巴西人,聽到太極兩個字,當場就問:“Can you fight? May I try?” 他接下了這場切磋,對方後來很服氣,留下來上課。他有幾批年輕學生想上擂台,他就把戰鬥的觀念往擂台方向調整。學生去打踢拳、打散打,後來連 MMA 都打了,甚至拿過金牌。
​
​
正文長年對推手比賽的規則有意見,也認為有意見的人就得拿出有效的辦法,所以自己辦過兩場比賽。一般推手比賽採扣分制,他改成雙向加分。進攻的人逼得對手失去平衡,加分。被攻的人漂亮地化掉,然後站到更好的位置,也加分。沒化掉的人不扣分,下一回合再來。沒有淘汰,體力夠就一直下場累積分數,技巧最優雅的另外頒一個獎。
​
​
學生拿了金牌之後,網路上有人說,那是「摻了拳擊的金牌」。他一位練拳擊的朋友出來留言:「正文教的是不是太極拳,我不敢講,但我保證那不是拳擊。」也有格鬥頻道找上門,事前沒有套招,兩個人穿上護具就開始打。影片底下的留言分成兩邊,有人佩服他說用哪幾招就真的只用哪幾招,有人則笑他還不是被摔倒。
​
​
兩種聲音正文都收下。格鬥圈嫌他的選手明明可以連擊得分卻不打,他說,他們練的本來就是把人控制住、挪開。這個想法來自他後來拜的一位師父,曾擔任刑警和調查局的戰技教官。那位師父的看法是,把對方控制住就好,沒有必要打他。正文的哲學是做人不要太起眼,被看輕最好。哪天在路上遇到喝了酒的人找麻煩,對方心裡想的是這個打太極的沒什麼,自己反而安全。


​

萬成太極的學員涵蓋各種職業,包括皮拉提斯老師。


​


上岸的魚
​


吳正文在基隆一個「正藍」的家庭長大。他的父親是還會喊「殺朱拔毛」的那一代人,反共反了一輩子,個性卻很道家,常跟兒子說,好好做你自己的事。自己家裡那一代人在想什麼、在意什麼,他心裡有數,因為他就是那樣長大的。
​
​
他從小有一個疑問:「國家既然叫中華民國,為什麼體育課跟中華文化沒有關係?」課本裡有國術,只在某幾個年級出現,列著拳術、棍術、刀術、劍術、槍術幾個名目,翻過去就沒有了。日本人有自己編的體操,德國人也有,臺灣學生跳的健康操,在他看來是拿別人的東西改一改。沒有人認真想過,這座島上混了好幾代的身體,適合怎麼熱身、怎麼開發。他小時候以為一定有,只是自己還沒學到,長大才確定真的沒有。體育課留給他的印象是各種測驗,測完告訴你哪裡不行。國文課則是背書,他覺得文化被教成了背誦,武術後來也被教成背套路,其實都有點走向畸形。
​
​
有一陣子他很愛穿宋代樣式的衣服,飄一點,有文人的味道。有一次要去表演,順路先去剪頭髮,洗頭的小妹問他:「你中國人喔?」他愣了一下,用臺語回話。小妹更疑惑了:「你怎麼會說臺語?」他問,我穿這樣怎麼了。小妹說,你穿他們那邊的衣服啊。他說,什麼他們那邊?我們這裡本來就有這種衣服耶。
​
​
正文平時寫東西,很少用「中華」開頭的詞,他說那是他不太想去講的東西,能各自安好就已屬萬幸。這二十年,他說自己像一條魚,在一個個快乾掉的水坑之間跳。好不容易跳進一個還有水的坑,裡面一條更年輕的魚問牠怎麼跳過來的,牠說先讓我喘一下,然後再教下一條魚怎麼跳。魚越聚越多,水還是很少,只夠潤一下嘴唇,還談不上喝飽。
​
​


傳人、改良者與叛徒
​


回頭看一開始那句「我是孤單學徒」。正文解釋太極拳後來走向制度化,考證照、快速拿證照。老前輩說證照泛濫,不像以前的師徒制。正文自己是還有師徒制經歷的人。「孤單」是什麼意思,他整個下午沒有特別向我解釋。
​
​
要說正文是太極拳的傳人,其實不難理解。第一位師父要他傳,那群年紀大他一截的師兄也要他傳,幾位師父把東西都給了他。他說自己只要一打拳,內行的老師看了都會說很傳統,學徒出身的底子藏不住。
​
​
說他是改良者,他會自謙只敢先認一部分。因為他的做法,是把既有的老東西拆成一群小零件,重新做成一組一組的小工具。真正「動到」的部分,他估不到一半,認為更大的功勞出在敢主動出擊的學生身上。那些年輕學員在泰拳的場子上打出了他教過的金雞獨立、高探馬,正文自己動的僅僅是起初的想法,所以他說,那群學生才是這場改良真正的主角,沒有他們把東西拿出去試,也不會有人相信正文真的「改」出了什麼。
​
​
以前他在學校被視為離經叛道,有人說他被美國那一套帶壞了。他的說法是,自己沒那麼氣焰高張。對他有恩的老師,他盡量謙讓,處不來就維持禮貌,再不行才慢慢淡出圈子。他敬愛那群師長,捨不得傷害他們。既然自己的想法跟別人不一樣,那就收好行囊,自己好好走,不去勉強別人接受。老師傅看他打拳會點頭,看他教人就搖頭,他倒是不怎麼在意,站在中間無所謂,只要自己覺得高興就行了。
​
​
訪問快結束時,我問他究竟怎麼看自己,是傳人,是改良者,還是叛徒?
​
​
他一拍手,說:「哎呀,應該都是啦。」
​
​
​
​
(全文完)
​
​

—
​
​
訪問日期:2026.09.21
​
​
影像來源:吳正文、柯智元

0 comment

You may also like

發表迴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