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臉友,第一次私訊
盧家宏的指尖,有一層厚厚的、幾乎失去痛覺的硬繭(callus)。很多人看過他站在大明星身旁演奏的樣子,那雙在暗處被磨損過無數次的手,很少有人認真看過。這次訪談,我想寫那雙手,寫那份不舒適的代價,是怎樣一次一次磨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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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一個沒有任何海報的工作室裡,重新見到盧家宏。一進門,空氣乾乾的,隱隱有琴弦的金屬味,沒有煙味,也沒有咖啡香。音樂人的工作室,我預期會有海報和專輯封面,家宏的牆卻乾乾淨淨,一排直立的吉他靠著琴架站在地板上,不到十把,其餘收進了別處,伸手可及的地方只留必要的東西,像他一樣。它們像沉默的士兵,隨時待命。
家宏說他最近在寫程式。四個延伸螢幕把他包圍起來,像一個人的小型控制室。螢幕上開著一堆視窗和分頁,細節密密麻麻,一看就知道這裡最近發生了很多事。桌邊架著攝影機,是直播彈琴用的,角度剛好對準他最習慣坐的位置。這個空間是一個人把生活重組之後,為自己打造的新工作站。錄音和教學都在這裡,音樂需要的時候,也能回到房間中央。
我和他隔了十多年沒見。二十多年前,我們在營隊認識,他是教吉他的老師,我是他的助教。我們差十歲,他像前輩,音樂路上的坑他都踩過,講話不用大聲我就信。後來各自忙,偶爾在臉書按讚,知道彼此還在,卻從沒私訊過。直到他在臉書上宣布要辦獨奏會,我才第一次發訊息給他。我當時在想:「在今天,還有職業樂手願意做這件事嗎?為什麼家宏會想這樣挑戰?」一個人,一把吉他,從第一首彈到最後一首,沒有嘉賓,沒有人能替他救場,所有成敗都算在自己頭上。
所以我發了私訊,說想找個時間陪他聊聊,因為我有太多問題想請教他。我想看他,也想看他選擇的那條路是怎麼走回來的。




工作室
我們坐下來。家宏問我過去幾年在幹嘛,我說跟一群朋友創業,陰錯陽差成了一位導演。他的樣子變得不多,年紀接近五十,臉上多了一點疲態,是一直在工作、一直把事情完成的人才有的線條。我最在意的還是他的雙手。彈吉他的人很難不留意別人的手,歲月把那雙手磨得更精準。
我會想像他在某個城市的後台,換琴、調弦、上台,下一站又是另一座城市。那曾經也是我想望的生活。家宏以前就帶著一種理工人的專注,你能感覺到他腦袋裡有一張清單。他做事有理想主義,願意為了某件事把人生暫停,再重新調整。二十多年前,他為了把吉他彈好休學三年,後來回學校,從國立臺灣大學土木系畢業。這段經歷透露了他的性格:有興趣的事,他要做到最極致。如今他把那份性格用在另一件事上,把自己從一直在跑的生活裡,慢慢拉回臺灣。
他講起 2006 到 2019 那段密集演出的日子。那些年他站在很多大舞台上,和很多大牌明星一起,掌聲和燈光,他都經歷過。他回顧的口氣,像在說一份很忙、也很累的工作。他認得那份風光的分量,那畢竟是很多樂手渴望的肯定,往後他不想讓它成為自己唯一追求的道路。
他把時間的帳算得很仔細。假設一年五十場演唱會,一場連跑四天,那一年就有兩百天不在家。這兩百天換算下來,孩子的成長你缺席,自己身為父親的生活也跟著缺席。你回家像做客,行李箱永遠半開著,心裡還掛著下一站在哪裡、幾點集合。聽到這裡,我想到他工作室那面空牆。那像一句宣告:過去不必再掛滿這間房,空間要留給現在要做的事。



第一位聽眾
聊著聊著,他忽然問我要不要聽他彈琴。當然好。能在他的工作室裡,聽他彈給我一個人聽,有點不真實。第一位聽眾,這種運氣不常有。在他平日工作的房間裡,隔著不到兩公尺,聽他把歌彈出來,我能感受到每個樂句的呼吸。第一首歌起來的瞬間,我幾乎是用身體在聽。現場的聲音和耳機裡的不同,聽完我懂了,家宏為什麼說人依然需要一點溫度。

這個下午,盧家宏彈了四首歌。獨奏中間有短短的停頓,像讓手指喘口氣,也像讓他確認下一段要怎麼走。那幾首歌的質地各不相同,有的像海面,有的像城市的路口。這些作品像是一位音樂家活過之後留下的線索,我一路聽,一路這樣感覺。
我離家宏的手很近,指尖一碰弦,金屬聲先起來,接著才是音。換把位的時候,指板上有很細微的摩擦聲,因為是 live,那種聲音不可能被後製剪掉,精緻音樂的耳機裡也聽不到。我常覺得演奏和唱歌就是一種說話,需要聽眾運用自己的想像力。一首歌在十位聽眾的腦裡,可以有十種不同的場景與故事。
聽的時候,我腦子裡閃過二十多年前的營隊畫面。他再次坐在我面前,彈的是自己的新作品,那份練琴人的耐心還在,對象從學生換成了他自己。當代聽眾還記不記得,怎麼把手機收起來,把注意力放回舞台上的那個人,安安靜靜聽一個人彈琴?

酒醒下山的人
聊到這次獨奏會,他整個人微微坐直,把這場演出當作人生清單裡必須完成的一件事。
他提到 2011 年出版的吉他演奏專輯《大海嘯》。那時候 CD 還賣得動,資訊也沒有現在這麼爆炸,YouTube 雖然有了,資料量還不到像海一樣的程度。那個年代出一張演奏專輯,對喜歡這類音樂的人來說很稀有,在架上看到會覺得像找到一件寶。十多年後,稀有變成過剩,想聽什麼隨手一搜就有,樂器技巧的影片多到看不完。精心準備的東西分享出去,反應常常很冷淡。做得好不好已經不是重點,大家平時看太多、聽太多,感覺被磨得很稀薄。AI 生成的內容又氾濫,不停塞到眼前,讓人沒力氣辨認哪一段是真人熬出來的。
聽到這裡我心裡一沉。我這個世代有不少聽眾,只想聽自己熟悉的歌單,年輕人現在流行什麼,偶爾知道個歌名,輸入到串流確認一下,接著又回去懷舊。更多聽眾覺得 AI 的創作已經超越人類,「人類幹嘛還要寫歌」?他們平時不聽新歌,也不再像過去自己練琴時那樣,認真聽演奏曲了。
家宏講的是人類創作者不得不面對的現實:還用老方法期待觀眾,只會失望。難怪他一定要回到現場,方式還是獨奏會。他講到 CD、YouTube、AI 的時候,我想到《李伯大夢》(Rip Van Winkle):一個人上山睡了二十年,下山時發現世界規則全換了。家宏一直醒著,一直工作,面對的卻是類似的處境:地方熟悉,規則已經換成另一套。這種回到熟悉、卻又完全陌生的感覺,我懂。
為了生存,像他這種靠演奏吃飯的人,得重新想一遍,怎麼讓人聽見你,怎麼讓人相信這些聲音出自一個活生生的人。所以家宏把賭注押回現場,確認自己還醒著。他相信「我的現場無可取代」。
職業樂手在錄音室可以縫縫補補,靠拼貼完成一首歌,聽眾完全聽不出來。現場只有一次機會,彈錯就是彈錯。他要做的是一場全創作的吉他演奏會。把別人的歌改編成自己的演奏版本,曾經是他熟悉的路,觀眾貼近流行歌的旋律,容易沈浸其中,他現在想往另一個層次走:整場只彈自己的作品,並且在中間講那些作品背後的故事。
沒有嘉賓,沒有唱歌,全部一個人完成。他說自己可以連彈六十分鐘、九十分鐘。我聽完他現場彈的那四首歌,大概信了。他說得很坦白,這件事他一直想做,拖到現在才覺得自己「真的熬出來了」。他用的字是「熬」,「進步」比較好聽,他沒選。功力和心都熬夠了,「還沒準備好」這句藉口再也說不出口。他知道時間不會等你準備好。以前寫教材的年代,他覺得自己火候不夠,要做一場理想中的現場演出,遇上高難度技術的歌曲,手心會冒汗。現在旋律與技巧信手捻來,已經深化在他的手掌之間。
講到年紀,他語氣很輕鬆,這件事他早已想透了。「哎呀,人生很短,你想做什麼,就得快一點去做。」他說,再拖下去,連對自己的信任也一起拖掉了。我坐在他對面,看著那一排站著的吉他。走到今天這個位置,家宏花了很長的時間,也跟自我懷疑拉鋸過不少回。


旁邊的位置
我問他,這些年一直當頂尖歌手的演唱會樂手,會不會覺得自己被困在某個位置。
他說,演唱會是幫別人伴奏,彈別人的歌,那當然是一種肯定,是專業,也是收入。偏偏巡迴樂手這個位置待久了,會感覺到某種上限。上限出在規則上:你能表達的東西,被這個位置框住了。你再怎麼彈,終究是在幫別人完成一個作品,沒辦法把自己的性格和想法完全攤開來。你當然可以塞一些自己的東西進去,只是額度有天花板。舞台的主角是歌手,你的位置永遠在旁邊。我聽他講這段,一直想著「旁邊」這兩個字的重量。畫面是這樣的:歌手站在光裡,樂手站在聚光燈的邊緣。你彈得再好,觀眾也只會說「哇,今天聽現場很爽」。那個「爽」裡面有你,但不會有人叫得出你的名字。久了你會開始懷疑,我到底是在演出,還是在幫別人的人生上色?這個角色,別人來做也沒差吧?
旁邊不總是委屈。很多人甘願一輩子待在那裡,穩定,可預期,不用被評分,做好份內事就能在圈內獲得尊重。可是待久了,它會慢慢磨損你,把你一點一點縮小,縮到忘了自己要什麼。家宏顯然不想再縮下去。
疫情像人生的一個斷點,讓他有機會重新整理思緒。他開始想一件很實際的事:「我的工作可不可以不要坐飛機?」職業樂手要謀生,很多時候得靠人口基數更廣的市場,辦更大規模的巡演,那終究不是太理想的步調。為了賺錢離家太久,久到你覺得自己的日子都排在行程裡,生活被擠到沒有位置。
他說:「我不希望長期不在家。我想留在臺灣,想陪孩子成長。」這句話很重。以前職業樂手衝刺事業,可能把舞台放第一,覺得只要站上去就值得。後來他領悟了一些事,開始把「在家」放得更前面,每天看見孩子的臉,在自己覺得自由、舒服的城市呼吸,才是自己想要的。他提到,未來會把重心轉向教學。教學常被當成表演者的退路,在家宏手上,它是一份長期設計:要在臺灣自給自足,就得建立自己的系統,自己生產,自己銷售。於是他開始寫程式,難怪這間工作室像理科生的戰情室。他把教學做成一套工具,示範給我看,對著螢幕練琴,音樂走到哪裡,譜就走到哪裡。學生在哪裡卡住,就拉到哪裡反覆練,速度隨選,甚至放慢到看得到手指的每一個動作。只想練那一小節,就讓它一直 loop,loop 到完全克服最難彈的那一段。這樣的設計很體貼。他從資深老師的角度投入大量時間研究,把學生日常練習的痛點拆得很細。他最知道學的人最容易在哪裡放棄,所以不想再用「你回去自己練」,把學生丟回黑暗裡。他用科技的方式,替他們解決最實際的問題。
他在把練習這件事重新設計一次,設計到學生想偷懶都難,偷懶也變得毫無必要。站在四個螢幕前,我看見他這些年的去向:從舞台的光裡退出來,轉進一個更難被取代的位置。方法和系統先想辦法留下來,「自己」才有地方可以留。

可貴的「在場」
他當然有渴望。一個人決定辦全創作獨奏會,野心就擺在檯面上,他想當主角。他想站在前面,用自己的名字和作品,完整地做一場演出,靠作品和功力去換取肯定。人一旦站到前面,觀眾喜不喜歡、買不買票、願不願意聽你講故事,全部都要自己承擔。你沒辦法再躲在歌手旁邊,說一句「好險今天我只是樂手」,今晚票房不好,也怪不到別人頭上。那就是你今晚的成績單。在工作室聽他彈琴之後,我更確定他做得到。技巧是熬出來的,那份「願意承擔一切」的膽子,也是。水勢變了,老方法渡不了河,這一點他看得很透徹的。他講到這裡,手指在音箱面上敲了兩下。
專輯時代拚的是擁有,現在拚的是出現。影片多到沒人珍惜,那就把人拉回同一個房間。他想像的現場很簡單:他彈琴,聽眾在場,大家一起感受那股流動。他的用詞很樸素,每一句都在講自己該「怎麼做」。他把每一步都想好了。這趟路難免孤單,也可能讓人上癮。熱情之外,想走全職的藝術家還得有一顆冷靜的頭腦,把自己的技能拆成一個又一個可運作的計畫,證明自己可以留在架上,成為別人的選擇。
他在那一排吉他中間彈起歌來,我看見的還是那個願意把人生停下來、只為了把吉他彈好的人,是營隊裡春風得意的年輕老師,也是在家把一段指法練到乾淨、重複到手指發燙的宅男。跟過去的他相比,現在的他知道自己要什麼。家宏在乎的其實很簡單:那天晚上,他想知道還有多少人記得他。我想,2 月 6 日在西門紅樓的那場獨奏會,或許就是他給這份堅持的答案。
他對我握拳燦笑說,接下來的十年,是他人生的「黃金十年」。我笑了,很欣賞這種自信。

盧家宏的《初心》
離開前,我說我們來合照一張吧。他說當然好,從那群沈默的士兵裡,選出一把 Lee Guitar。琴身有些傷痕,手碰過的地方泛著熟悉的光澤,看得出被拿起來很多次。這把琴每天都在工作,每天都跟他「對話」。站在他旁邊拍照,十多年的空白一下子縮得很短。生活把人推開了,有些東西還在原處。他在教材裡,在我這個世代的吉他手每天練琴的夜裡,在某些演唱會的現場。你不一定喊得出那個名字,而他現在要做的事,就是把那個名字重新放到台前。
他說,這場獨奏會叫《初心》。我一開始有點意外,這兩個字太容易被拿來濫用,活動、品牌、故事都愛拿它當包裝。可坐在他的工作室裡,我覺得這個名字很精準,很難再找到更精簡的字眼。對家宏來說,初心是走了很遠之後,終於肯承認的一件事:我真正想要的,原來一直都在這裡。
「未來十年,我想用一把吉他,把我的東西完整彈給人聽。」他說。這場全創作的吉他演奏會,在 2026 年 2 月 6 日星期五晚上七點半,河岸留言西門紅樓展演館。
我想像那個畫面:舞台上只有一個人,一把琴。觀眾席裡有人曾經想成為吉他手,買過他的教材,有人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,剛好被朋友拉來,也有人想在週五晚上找一個能安靜坐下來的地方。燈暗下來的時候,大家先安靜一下,像把各自的生活放到腳邊,然後周圍就只剩音樂。
聊天時我笑說,我住在臺北,想看澳洲吉他手 Tommy Emmanuel 的世界巡演,好像都比看到盧家宏還容易。他說對,他真的太久沒有辦獨奏會了。他也說,人與人之間還有一種連結方式,用不上演算法和推播,聽眾只需要坐著,聽一個人把自己熬出來的人生精華,端到面前。

家宏在工作室裡談年紀時很平靜,我在那份平靜裡聽見一點急。那份「我再拖就來不及」的急,讓他願意做這場演出,也讓他把教學做成系統,把生活重新排成可以長久住在臺灣的工作型態。我看見的是決心。他把自己從旁邊拉回來,把名字和作品推到最前面,成績好壞都自己扛。
走出工作室時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沒有海報的牆依舊乾淨,吉他依舊站著,螢幕依舊亮著。那個空間,是一個人把人生拆開之後重新組裝出的工作間。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營隊,家宏教那群高中孩子彈吉他的樣子。那時他教的都是很樸素的觀念:怎麼把音彈乾淨,怎麼把每一次觸弦練成肌肉記憶。多年後他還在做同一件事,這一次,是為自己。
《初心》是他走了很遠之後,交給自己的一份交代。他終於走到可以站在舞台正中央的地方,讓大家聽見他還在這裡。家宏把很多東西收起來,等到今天,才準備全部拿出來。他在風光和疲憊之間,選了一條比較慢、比較難,卻更像他自己的路。到 2 月 6 日那天晚上,燈光落下,他的手指碰到第一根弦的瞬間,我希望他知道:有人還在聽,有人願意把自己放回現場,跟他一起守住那份「還有感覺」的東西。
那天下午,在沒有海報的工作室裡,我看到一件很老派的事:有人把時間熬進手指裡,然後願意把自己再交給舞台。或許我也是一個老派的人吧。
這一晚,盧家宏會站到台前,一個人,一把琴,把整場彈完。
(全文完)

影像來源:盧家宏、柯智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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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站到前面的人》新專欄開幕引言
去年突然冒出一個念頭:我想開始訪問身邊的人。
我從小就喜歡寫東西,主要是因為喜歡聽別人的故事。但回頭看,發現自己好像只寫過比較熟的圈子。那時候就在想,我能不能跨出去,去找那些根本不認識的人聊。
十多年前剛念完碩士的時候,我有過記者夢。從蘋果到壹週刊,我一直很愛看人物專訪,常常邊看邊想:如果這個故事,當事人是說給我聽的,我要怎麼用文字把它寫出來?光是想就覺得很有挑戰。後來真的開始做了。
拍一部紀錄片的啟動成本很高,但如果只是想好好聽一個人講話,一台錄音機、一張紙、一支筆就夠了。回到鍵盤前面,反覆聽錄音檔,不斷回到那個世界,想著剛剛聊過天的那個人該怎麼描繪。
所以我在部落格開了這個專欄,一方面磨文筆,一方面就是單純覺得好玩。每次訪完一個人,回來慢慢把故事打出來,過一陣子再回去看,會覺得那些對話還活著。
會繼續寫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