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到前面的人 #11|黃開璟──我找愛

by 柯智元
黃開璟



她說自己以前「白目」是出了名的。話經常衝口而出,發現別人的臉已經變色了,她還一時沒想透對方在氣什麼。拍片拍久了,認識的人多了,才慢慢真的社會化,知道以前自己留給別人什麼樣的印象。


黃開璟,圈子裡的人都叫她綽號:小開。這個名字有個好處,大家會下意識地以為這人過得很滋潤,可實際上,她困窘的時刻比得意的時候多。問她一個人過得好不好,她說好啊,沒人管,腦袋可以安靜下來想事情。創作、生活停滯的時候,她反而需要一個人關起來好好想一想,接著又補上一句:「但我不是那種願意一輩子只有自己的人。」身邊沒有一個伴她就受不了,她說真的沒辦法拋棄愛情過日子。她要的是知道有一個人會在乎她、會陪她的那種篤定。她很早就發現自己厭男,至於為何不排斥跟男人結婚,她花了十多年去搞清楚這件事。小開把人需要感情這件事看得很透,在她眼裡,人沒有性別之分,說到底,就是需要一個人陪在身邊,一起過日子。誰配誰她沒那麼在意,有人陪就好,至於那個人自己要什麼,當事人心裡清楚最重要。


第一段婚姻裡,她和前夫吵個沒完的時候,曾經很懊惱自己的選擇。那個男生是媒婆介紹的,他們很快就結了婚。婚後她卻慢慢發現,擋在婚姻前面的往往跟親密無關。只要兩個人對事情沒有共識,說到底就是走不下去,而他們又太快把自己送進了婚約。有好幾次兩人吵得不可開交,她也第一次撞見,自己有多怕沉默。在她自己的圈子裡,結婚這件事顯得有點怪,她身邊很多朋友決定不婚不生,秉持著獨立主義,把自己好好過日子變成一種信仰。有不少朋友甚至直接挑戰過她:「小開你活得好好的幹嘛要結婚啊?」她那時候答不太上來,後來才懂,無牽無掛很快樂,而她似乎更喜歡有伴的生活。

黃開璟

黃開璟
懷孕時期,現在小開是兩位孩子的媽媽。(影像提供:黃開璟)



我愛你這三個字


小開把愛情當成一個市場,你進去挑你要的,同時接受別人也在挑你。用她的話形容自己,就是「一個有婚姻紀錄又帶著兩個小孩的單親媽媽」,在擇偶這個領域,常常不是別人眼中的優先選項。這些眼光她承受過不少,人情冷暖逼她認真想過自己到底要什麼。有一陣子她還跑去月老廟許願,把理想伴侶的條件一條一條寫清楚。為了有人陪,她去接觸過媒婆、婚姻介紹所那一整套流程。有一次媒婆想推薦一個條件其實不算好的男生給她,話講得很委婉,可是意思她有聽懂:以你的條件,能談判的籌碼,已經不多了,那一刻很現實也很殘忍。


小開在介紹所有一段難以忘懷的經歷。她看到一個女生遠遠衝進來,向媒婆指名要此刻辦公區外面那個又高又帥、很會撩的男生,說那就是自己要找的人。小開仔細一望,那男生三十歲不到,相對的,那女生大概四十好幾。小開當下心裡冒出一句很不厚道的 OS:「笑死人,妳也不看看自己。」可是下一秒,這句話也回頭刺進她的心臟裡。她想起,自己以前老覺得別人介紹來的對象很差、很爛,會不會在別人眼裡,她其實也只配得到這樣的人?那些媒婆讓她看見很多她不願意面對的事。比如,很多人抱怨遇不到對的人,卻從來沒認真看過,自己站在市場的哪個位置。一個還沒長大的人,只會看見「自己想要什麼」,無法理解「什麼才是適合自己」的。


在真正安定下來之前,她還曖昧過幾個對象,其中一個把她晾了三個月。她列的九個條件,那個男生樣樣命中,似乎讓人猶豫的只剩下最後一關,但小開當時沒想透阻礙在兩人中間的究竟是什麼。他一直讓她搞不清楚,兩個人到底算不算在一起。直到最後男生才告訴她,其實自己很在意她有小孩這件事。小開當時很難過,她心裡想的是:如果你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能接受,為什麼不早點講啊?你早點講,我就知道沒希望了,不會再苦苦等待了,這樣不是比較好咩。為什麼要一直給我希望,最後又把我丟在荒原?


她想起交往過的前任,經常嫌她的生財能力,她有時是個缺乏自信的紀錄片工作者,知道走這行本來就賺不了什麼大錢,生活不可能過得多麼滋潤,對方對她的許多人生選擇無法理解。她後來也發現:很多人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,尋找人生目標上是這樣,進入婚配市場也是這樣。


她說,第一段婚姻裡,她真正沒做對的是沒有一開始就清楚地告訴對方:「嗨!我的職業就是這個,本來就不是為了大富大貴,而且這是至少五年起跳的選擇,我不可能在這個時刻換一條路。如果你真的無法接受我的狀況,那我們真的不適合。」這段話,在兩人認識的起點,她沒勇氣說出口,所以這場婚姻就一直以怪異的步伐蹣跚前進。當一對伴侶裡的兩個人都想盡辦法當好人,什麼都不願意說破,最後反而把彼此傷得更重。她後來把這件事想得很透,一個人條件再好,只要他過不了「點頭跟你努力走走看」這個決定本身,前面所有條件都談不下去。對方有沒有意願才是根本,其他都是其次。


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,看起來很果決,甚至有點殘忍,其實是一種溫柔。把一個人晾在那裡,不給承諾,又不肯放手,那才是真正最要不得的事。坦白跟對方說:「你很好,但你不是我要找的人」,至少對方還能趁早繼續往前走。這個體悟她其實從第一段婚姻就隱隱摸到邊了,只是那時候她還太年輕,看不清楚。

黃開璟

黃開璟
紀錄短片《幸福無公式》劇照


第一個被剪開的人


小開是那種想到什麼就立刻去做的人。結婚、交往,都很容易一頭熱,她覺得決定本身不難,難的是後面那些接二連三的事件。她說自己一輩子都在跟體內的衝動型人格打交道。她原本是女同志,第一段婚姻沒什麼交往,認識一下,大概知道這個人就結婚了。那時候她正在到處找突破口,出國,學各種奇怪的東西,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。結婚,也被當時的她認定成其中一種「突破」。婚後她才發現自己對男性的抗拒比想像中嚴重,她很清楚自己並不討厭男生這個性別,可是在親密這件事上,她整個人是拒絕的,婚姻於是搞得很差,每天吵,幾乎沒有一日安寧。


她會拿起攝影機本身就是一場迷路的寫照。大學延畢了兩年,她還是不知道自己要幹嘛。從小愛聽鬼故事、愛看奇幻片,尤其著迷《魔戒》創造出的宇宙觀。她一度以為自己會去拍劇情片,後來妹妹介紹她進一間紀錄片公司工作,她才第一次認真想,自己到底能不能、想不想拍紀錄片。那陣子,她那位中性打扮,看起來很帥氣的好友 Cling 正準備嫁人,她自己正在處理離婚,兩條路撞在一起,她乾脆拿起鏡頭,對著 Cling 拍了起來。


那部片,就是她人生第一部紀錄短片《幸福無公式》。轉折出現在剪接台前。剪輯的時候,她得把吵架的素材一段一段理性地梳理開來。看著螢幕裡的 Cling,一個同樣想靠異性戀婚姻「改運」的人,她突然清醒過來,覺得自己有點神經病。她問自己:「為什麼我在別人的這段關係裡面,還要有這麼大的情緒?」在螢幕裡,她的被攝者跟老公在親密關係上有極大的衝突,就算意識到小開在旁邊拿著鏡頭,還是毫無保留地唇槍舌戰。她這才明白,自己不需要跟對方有性關係,卻也不需要恨他恨成那樣。她其實早就卡關了,發現自己多年隱藏得很成功的「不對勁」,於是決定去做心理諮商,把根源一個一個挖出來、解掉,才慢慢能比較正常地跟另一個人相處,讓靈魂重見光明。


現實生活中,小開的第一段婚姻告終。她回頭看,這段婚姻收尾的時候,性的障礙其實已經被克服了,所以離婚跟性沒有關係。拿走了性,她才看見底層。原來,兩個人對各種大小事的共識太低,低到關係根本無法搭建起來。她說,她欠第一任丈夫一句謝謝,沒有那段婚姻,她不會發現自己有那個問題。她拍別人的故事拍了很多年,可是第一個被她剪開、徹底看清楚的人,是她自己。《幸福無公式》後來拿下當屆新北市紀錄片獎第三名。她就這樣從一個素人,竄成了紀錄片圈的新銳導演。看似說另一個人的故事,但也同時把自己完全挖開,這座獎盃對她而言,不只是一句「你很適合拍紀錄片喔」那種膚淺的肯定。



黃開璟
新北市紀錄片獎提案現場,成了小開的人生轉捩點。
(影像提供:黃開璟)




第二段婚姻,是另一種摔法。對象是小開生活圈裡早就認識的人,兩個人都剛離過婚,聽說了彼此的故事,互有好感,就湊成了一對。這段婚姻維持了八年,中間也生了孩子。她為了把關係維持住,幾乎不擇手段,到後來,她在這段婚姻裡幾乎沒剩下什麼自我。兩段婚姻把她推到各自兩種極端,先是委屈求全,把自己磨到不見,後來矯枉過正,變得過度敏銳,在感情前期就忍不住一直檢驗對方:「我們這樣是好的嗎?我們這樣到底能不能走得下去?」


她知道這是盲點但還是寧願這樣,把一段不適合的關係拖個十年,等到投資了大把時間跟情感才發現走不下去,那種傷,比一開始就誠實講底線,然後好聚好散要重得多。現在的她,不會再天真地以為一個成年人能夠說改就能改,因為她自己也是這樣「改不了的成年人」。

黃開璟

黃開璟

黃開璟
《遠離祖靈的孩子》劇照。(影像提供:黃開璟)



拳擊擂台這面鏡子


小開拍別人,鏡頭最後都繞回自己身上。這件事在《遠離祖靈的孩子》又發生了一次,只是這次冒出來的是另一個東西。2026年10月,正式全臺上映的這部片講的是都市原住民。一群社工帶著一批孩子打拳擊,想讓他們有機會翻身,努力取得好成績,在別人面前找回自己的驕傲。2019 年他們自行發起集資,募到 500 萬。那一年他們很有名,很多媒體去訪問。小開去蹲點的時候,他們還在草創期,隨便租個地方,幾個人擠在那裡辦公,講話都還不太老練,但有一種蠻荒的真。她說她特別喜歡碰到一個團隊的草創時期,那種人物的可愛是裝不出來的。


一位保全,主動開始教一群原住民孩子拳擊技巧,教著教著竟然教出一群有能耐挑戰比賽的選手,這個故事開局本身就很奇幻。但拳擊、原住民、社工,這些其實都只是切入點,小開真正想講的東西比題材本身更大,她想追問的是在生存的壓力底下,一個人怎麼做出真實的選擇。物質跟精神,所謂的經濟條件跟內在滿足,常常被設定成一道二分題,她說她自己就是那種沒辦法只追錢的人。認真追錢的時候,她渾身不快樂,而且也沒真的賺到錢。可是當她清楚自己在幹嘛,只先專心把熱情顧好,錢有時反而會跟著進來。既然知道自己正財運、偏財運都沒有,那就乾脆好好做自己在乎的事,滿腦子都在想賺錢,錢就越進不到口袋,這是小開用很多年撥雲見日的「人間正途」。命就是命,你不要想去違抗。


她放映的時候喜歡丟一個問題給觀眾:如果你物質條件是滿分,可是精神層次是零分,你會怎麼辦?幾乎每個人都回答,喔喔那我得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,沒有一個人說喔讓它擺著自然就會好。她覺得這就對了,不管你是有錢還是沒錢,這件事你終究逃不掉。原住民的孩子拿了金牌,有了成績,下一個問題依舊是:「難道我要這樣走一輩子嗎?」


小開說,她跟那群被拍攝的原住民,表面上看起來天差地遠,骨子裡卻是同一種人,過著同一種命運。她說自己其實是半個外省人。爺爺 1949 年跟著國民黨跑來臺灣,在軍隊裡當文書官,後來做點小生意,晚年交給兒子繼承。逃難過來的時候,他把以前的祖譜全丟了,重新弄了一個自己的。她不確定是忘了、弄丟了,還是刻意的。加上那個年代戒嚴,長輩不太提以前的事,那種瞬間的斷裂感很重。對後代來說,她落地生根了,可是爺爺那邊的文化沒能帶過來,就這樣沒了。長大的她不覺得一定要把根找回來,可是她在原住民孩子身上,看到同一種失落:被外人叫原住民,卻不懂原住民是什麼。這跟她長年面對的幾乎是同一道題目。


最深的那個根,她是拍完這部片才挖到的。她好幾次回頭去問另一位導演陳志漢,問自己這部片到底想講什麼。雖然片子早就拍完了,她還是想再聊一次。聊著聊著,她才意外看懂自己的內心世界。片裡那兩個打拳擊的孩子,一個幾乎是世界級,一個是全臺的頂尖之流,他們跟她有同一個共同點──他們都是「第一名的學生」。

黃開璟

黃開璟
《遠離祖靈的孩子》劇照。(影像提供:黃開璟)



小開高中以前成績非常好,是第一名考進那所高中的。後來她忽然不想再當第一名,覺得夠了,一個第一名就夠了。她開始用相反的方式活,想去體驗看看當最後一名,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幹嘛。可是那時候她走不太出來,因為她發現自己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。現在連讀書都顧不好了,自己到底是誰?那是一段很長的黑暗期,迷茫,沒錢也沒自信。那段日子,她幾乎每天跳進黑水溝,得靠游的才不滅頂。她後來想通,第一名的孩子心中可能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困惑:我做的每一件事,好像都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期待。今天為什麼寫完功課,因為媽媽要求。今天為什麼考第一名,因為媽媽叫我坐在那裡讀書。撇開那些,我自己呢?我的自我人格有長出來嗎?她發現自己至始至終都無法正面回答這個問題。那個在滿足別人期待的同時,一直很迷惘的自己從來沒被好好解決過。


這條線通回她的原生家庭。小開的家算是會彼此交流的,但真心的溝通很難。爸爸是做養殖魚業的商人,活潑、健談、愛到處跑,整個家的氣氛是他在主導。他會捉弄媽媽,是那種幽默風趣的爸爸,帶她出去玩,偷吃冰淇淋,做盡一切媽媽不喜歡的事。可是她心裡對爸爸一直有個結,那種怎麼做都得不到認可、讚許的失落。媽媽則是嚴母,扛著教育的責任,拼了命要求她,卻很難在要求之外真心問一句:「哎呀小開你還好嗎?感覺有心事耶。」她說,小時候需要的那些情感支持,現在回想起來是一個巨大又填不滿的黑洞。


第二段婚姻結束之後,她認真想過,遍體鱗傷的自己到底還要不要再找一個伴。她的答案是,要。只是現在的她比較像個會把醜話講在最前面的人。現任男朋友是工程師,在新北板橋做設計代工,從產品設計一路做到出樣,一個人包辦。比她小六、七歲,個性很黏,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。「很黏」這一條,本來是被小開排除在跟月老祈求的條件之外的。可是他能接受她有孩子,願意幫她顧,需要出差的時候還能當她的助手。她真的不太容易遇到這種人。


他們交往的一開始,小開就把話講清楚了:「先說好囉,我會很忙,我沒什麼錢,我時間很少,我本來也沒打算找一個很黏的男朋友,你能不能接受?要再三確認喔。」男生回說可以,她才說好,那我們就試試看。更妙的是,她當年在月老廟寫下的那些條件,這個人好像一條一條都符合。他完整接住了現在的她每一面的樣子:經濟、孩子、兩段婚姻紀錄,這些她以為會被扣分的東西。孩子需要人陪的時候,這位男生會主動去陪。而最關鍵的那一條,他也過了:他有意願跟她一起走下去。到了這一步,他是不是天註定百分之百的真命天子,反而沒那麼要緊了,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此刻過得很快樂。


男友很愛跟她辯論。小開是成長型思維的人,信仰每個人可以讓自己不斷進化。有一次男友卻跟她說,談戀愛要是就得兩個人一直進步、進步到老的話,那哪天一個人停下來,對方還願意留在自己身邊嗎?這不是很值得挑戰嗎?她聽一聽,本來也覺得有道理,可是後來她想明白了:經營一段關係,與其逼著對方變成某個樣子,不如去理解他就是這樣的人,然後接受他,在這裡面找一個平衡。因為如果我們只是一直要求對方,對方難受,你也難受,到頭來兩個人都不開心。所以,你可以暫停,如果你覺得需要的話,我們沒有必要時時刻刻都得過得像教科書那樣光明正面。


她對小孩也是一樣坦白。兩個孩子,現階段一個七歲,一個十歲,都是來自人生中的第二段婚姻。她說自己沒什麼耐心,一個簡單的要求講到第四次還沒做到,她就會很想大發雷霆。所以她不會害臊,跟孩子們承認:「我是一個沒耐心的媽媽,你可能得接受這件事。我不能承諾自己會變好,因為個性很難改。我只能說,我知道我有這個問題,你也會有一些你解決不了的事,我也會跟你一起面對。」她覺得自己的責任,是讓對方知道他在跟一個怎樣的人相處。跟老虎相處,你得知道老虎的脾氣。跟她相處,也得知道怎麼樣順著她的毛摸,才不會惹到她。


小開發現,養育小孩以後,她反而比較能原諒以前的爸媽了,他們有他們的難處。她現在做的很多事,不過是想把當年那個缺口,在自己孩子身上補回來一點。而那兩段婚姻、那些衝動、那些摔得鼻青臉腫的決定,她回頭看,也原諒了當年那個那麼蠢的自己。她說,你得先走過來才會懂。沒有那些故事,她也不會這樣一塊一塊,把自己拼湊回來。







(全文完)





訪問日期:2026.06.10


影像來源:黃開璟、柯智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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